
在郑州荥阳城东郑上路与310国道交汇处,横亘着一条地势较高的土岗,古称檀山或檀山原。
春风正暖,檀山原上的草木染上一片青绿。风从原上吹来,带着泥土与草地的气息。1200年前,同样的风,吹过一个中年人的衣袂。他站在洛水之滨,眺望东南,那里有他家族的坟茔,有他血脉的来处。
“家本荥上,籍占洛阳。”他在自传中这样写道。他把生命的最后安顿交给了这片土地。那个打不垮的刘禹锡、那个被白居易称作“诗豪”的人,最终睡在了郑州荥阳的风里。

荥阳刘禹锡公园内的刘禹锡雕像 资料图
我言秋日胜春朝 贬谪路上的乐观与幽默
大历七年(772年),刘禹锡出生于苏州嘉兴(今浙江省嘉兴市)的一个官宦家庭。他自幼聪颖好学,21岁便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,少年得志,春风得意。然而,仕途的光明刚刚铺开,转折便突如其来。
贞元二十一年(805年)正月,唐德宗驾崩,李诵即位,是为唐顺宗。刘禹锡与革新派王叔文交好,和柳宗元一道成为“永贞革新”的核心人物。这场改革触犯了藩镇、宦官和大官僚们的利益,在保守势力的联合反扑下,仅仅持续了146天便宣告失败。从此,刘禹锡接连遭受贬谪,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流放生涯。
但刘禹锡没有一蹶不振,他以诗为剑,在贬谪的路上保持着积极昂扬的心态。
元和元年(806年),34岁的刘禹锡被贬为朗州(今湖南常德)司马。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巨大的坠落。然而,他在朗州写下了一首《秋词》,描写了与一众文人截然不同的秋色:
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
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
宋玉悲秋,杜甫叹秋,千百年来文人笔下的秋天总是萧瑟的。刘禹锡偏要说“秋日胜春朝”。那只冲破云霄的白鹤,正是他自己的写照——无论被贬多远,都要排云而上,把诗情引向碧霄。

荥阳刘禹锡公园 资料图
元和十年(815年),他终于被召回长安。本该谨言慎行,可他偏偏去玄都观赏桃花,写下了《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》:
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
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
这哪里是写桃花?分明是在讽刺朝中新贵——你们这些当红的“桃树”,还不都是我被贬之后才爬上去的?结果不出所料,他再度被贬。
十四年后,大和二年(828年),刘禹锡终于再次回到长安。他又去了玄都观,并提笔写下《再游玄都观》:
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
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。
“前度刘郎今又来”——七个字,是宣言,是凯旋,更是对命运最潇洒的回击。他没有变老,没有变软,没有学会低头。14年过去了,皇帝换了4个,政敌死了大半,他刘禹锡,还
沉舟侧畔千帆过 诗酒慰情,初心不改
刘禹锡一生交游广阔,与白居易、柳宗元、令狐楚等友人往来密切。无论身处贬谪之地,还是晚岁闲居洛阳,他都将心事与感慨付诸诗笺,留下了大量情真意切的酬唱之作。这些诗篇,既是友情的见证,也是他豁达心境的真实写照。
其中最著名的酬唱,莫过于宝历二年(826年)的那一场相遇。彼时刘禹锡罢和州刺史返洛阳,白居易罢苏州刺史亦归洛,两人在扬州相逢。酒宴之上,白居易写诗赠他,感叹“二十三年折太多”。刘禹锡当即回了一首,便是千古传诵的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:
巴山楚水凄凉地,二十三年弃置身。
怀旧空吟闻笛赋,到乡翻似烂柯人。
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
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。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——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豁达的声音之一。沉船旁边,千帆竞发;病树前头,万木逢春。个人的不幸在宇宙的生生不息面前,显得渺小。

荥阳刘禹锡公园禹锡广场 宋金贵 摄
晚年的刘禹锡,终于结束了二十余年的贬谪生涯,那些与他同病相怜、诗文唱和的故交,成了暮年最温暖的慰藉。
开成元年(836年),李相公李德裕从巩县夜泛洛水,归乡途中寄诗给刘禹锡。巩县在今郑州巩义,与荥阳相邻,洛水从这里流过,汇入黄河。李德裕的喜悦触动了刘禹锡,他提笔写下《酬李相公喜归乡国自巩县夜泛洛水见寄》:
巩树烟月上,清光含碧流。
且无三已色,犹泛五湖舟。
鹏息风还起,凤归林正秋。
虽攀小山桂,此地不淹留。
月出东山,烟树朦胧,清辉洒在碧绿的洛水上。这是巩县至荥阳一带的秋夜景色,刘禹锡太熟悉了。但他没有沉浸于写景,而是用“且无三已色,犹泛五湖舟”来宽慰鼓励友人:你我早已看淡了官场的起落,不如像范蠡那样泛舟五湖,自在从容。“鹏息风还起,凤归林正秋”——大鹏暂歇,风起还会再飞;凤凰归林,恰是秋光正好。这是写给李程的,也是写给他自己的。二十三年贬谪,他不曾真正消沉,因为他始终相信:风还会起,林正当时。
莫道桑榆晚 把逆境活成风景
刘禹锡与荥阳的渊源可谓根深脉长,这份乡土情结贯穿了他一生的诗文创作与人生态度。
他在散文《汝州上后谢宰相状》中明确写道:“家本荥上,籍占洛阳。”这八个字,是他对自身根脉的郑重确认。荥阳,不是他的出生地,却是他家族的来处,是他的精神原乡。
他更深的牵挂,是檀山原上那一片祖茔。他在《子刘子自传》中道:“世为儒而仕,坟墓在洛阳北山,其后地狭不可依,乃葬荥阳之檀山原。”对那个时代的士人来说,祖茔是比户籍更真实的故乡。在自传中,他为自己写下墓志铭:“葬近大坟,如生时兮。”——把我葬在祖先旁边,就像活着时依偎在他们身旁一样。
晚年的刘禹锡,在洛阳与荥阳之间往来。他写过一首《酬乐天咏老见示》,其中有一联最为后人称道:
人谁不顾老,老去有谁怜。
身瘦带频减,发稀冠自偏。
废书缘惜眼,多灸为随年。
经事还谙事,阅人如阅川。
细思皆幸矣,下此便翛然。
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
这不仅是写给白居易的,也是写给他自己的。桑榆指日落之处,喻人至暮年。别人叹息老之将至,他却说:不要说夕阳已经西下,你看那满天的晚霞,不正是最美的光景?这份通透,这份明亮,与他年轻时的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一脉相承——从秋到暮,他始终站在悲观的反面,做那个把逆境活成风景的人。
会昌二年(842年),刘禹锡病逝于洛阳。他的后代遵从其遗愿,将他安葬在荥阳檀山原。这位一生漂泊的诗人,终于回到了“家本荥上”的那片土地。

荥阳刘禹锡公园 李雷 摄
一千多年后,我们站在檀山原的刘禹锡公园,春风吹过,草木低语。忽然又想起他那一句: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”
刘禹锡的一生,就是那满天晚霞。他在最艰难的时刻写出了最明亮的诗,在最困顿的境遇里活出了最倔强的人生。
一个人,究竟可以怎样面对命运的无常?答案就写在荥阳的春风里。(正观新闻记者 许怡童)
版权声明本文(包括但不限于文字、图片、音乐、视频等)版权归正观传媒科技(河南)有限公司所有,未经正观传媒科技(河南)有限公司授权,不得以任何方式加以使用,包括转载、摘编、复制或建立镜像。如需转载本文,请后台联系取得授权,并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,同时注明来源正观新闻及原作者,并不得将本文提供给任何第三方。
正观传媒科技(河南)有限公司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线上配资开户网
举报/反馈赢盈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